“Everything can be taken from a man but one thing: the last of the human freedoms—to choose one’s attitude in any given set of circumstances, to choose one’s own way. - Viktor Frankl”

「任何事物都能被從一個人身上奪去,除了人類最後的自由:選擇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各種情況的自由。」維克多.弗蘭克,奧地利精神學家,大屠殺倖存者。

 

第一次知道維克多.弗蘭克和他所著的《活出生命的意義》(Man's Search for Meaning,1972)一書時是在高中。在狹小的高中校園抬頭仰望建築圍起的一方天空,想起維克多.弗蘭克也是在擁擠的集中營中裡,靠著想再見到自己的妻子和家人的信念、靠著對夢想的堅持而努力的活著。那時候覺得這樣的信念帶來的強大力量真的好不可思議。

 

在弗蘭克的書中,他提到同樣被關在集中營中,每個人的態度卻很不一樣。而那些更正向更有求生意志的人,往往更容易撐到最後。正如我們常聽到的「我們不能改變困境,但能改變面對困境的態度。」

 

但又是什麼決定每個人面對困境的態度呢?為什麼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正面更積極呢?

 

這除了是很多在困境中的人的疑惑,同樣也是很多研究情緒疾病的神經生物學家的切入點。如果我們能找出是什麼決定了這樣的差異,我們或許就能更好的治療憂鬱症、創傷症候群等相關心理疾病。

 

圖一、伊利運河,攝於紐約羅徹斯特市。

 

決定對於壓力的應對策略(coping strategy)大概可以分為兩種因素:

 

  1. 壓力的本質,包括但不限於:
    1. 控制性(controllability):情況是否在我的控制範圍內?
    2. 急迫性(proximity):危機是在近在咫尺還是遠在天邊?
  2. 個體的差異,包括但不限於:
    1. 基因
    2. 過去的經驗
    3. 運動與否

這篇著重在討論壓力的本質和生理方面的差異,其他還有許多社會心理的因素也會影響一個人對於壓力的應對策略,有興趣的可以參考[1]這篇。下面我們會分別討論上述的幾種影響壓力應對策略的因素。

圖二、小鼠面對天敵選擇不同的策略,靜止不動(freezing)或是逃跑(flight)。

 

控制性

壓力的本質很好理解。如果目前的壓力和困境是能透過一些行動去改善的,比起不能被控制的壓力,人和動物都會傾向更積極的應對。相反的,在小鼠實驗中,如果把小鼠放在一個無法逃脫的壓力環境中,小鼠就會漸漸放棄掙扎,而出現「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的情況[2]。實驗中常用的方式包括不能逃脫的電刺激(inescapable shock)和社交挫敗(social defeat)[3-4]。前者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給小鼠電刺激,但無論小鼠做任何行為,都不會改變電刺激的頻率和強度。後者則是連續十天讓小鼠和遠比自己身材壯碩的小鼠(通常為不同種類)打架。這兩種方式都會導致小鼠出現「習得性無助」,也就是之後如果將小鼠放到可以逃脫的壓力之中,小鼠也更不願意嘗試逃脫[3]。這兩種方式也是研究憂鬱症的實驗室常用的使小鼠出現類似憂鬱症行為的方式[2,4]。

 

急迫性

急迫性也不難理解,如果壓力還未到來,自然不需要太積極應對。而且在小鼠實驗中發現,在捕食者距離遙遠時,像是老鷹在天上盤旋時,小鼠傾向靜止不動(freezing);但當捕食者加速靠近時,逃跑則是最好的策略[5]。

 

或許你會覺得討論壓力的本質沒有什麼意義,畢竟我們無法控制壓力。但是或許有些人應對壓力的策略不同是源於他對於壓力的認知和別人不同。理解壓力的本質幫助神經生物學家思考造成個體不同應對方式的原因,也許消極應對的個體,認為壓力並沒有這麼迫近,又或者,在這些個體的認知中認為壓力是不可控的。這幫助神經生物學家思考更多可能的治療方式。

 

基因

另一方面,個體的差異也會影響面對壓力的應對方式。當經歷劇烈的壓力和創傷,有些個體能夠仍然維持正常的心理和生理機能並能持續積極的應對壓力,但有些個體卻會受到負面的影響並表現得較為消極。神經生物學家把這群受到壓力仍能持續表現積極的稱為「有韌性的」(resilience),而較容易受到負面影響的一群稱為「容易受影響的」 (susceptible)。在人的研究上發現,許多人類的基因和韌性相關,並可能是造成某些個體更容易受到心理疾病的原因。這些基因大多和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HPA axis)、血清素(serotonin)與神經肽Y(neuropeptide Y)相關,包括FKBP5ADCYAP1R1CRHR1(編碼促腎上腺皮質激素釋放激素(CRH)的接受器)、SLC6A4LRP (編碼血清素轉運體(serotonin transporter))、NPY(編碼神經肽Y)[6]。其中,擁有短型的SLC6A4LRP 等位基因(short allele)的個體更容易有情緒相關疾病[7-8]。

 

過去的經驗

史蒂夫.邁爾(Steve Maier)的研究發現,過去成功應對壓力的經驗讓大鼠日後應對壓力時能更積極更有韌性[9]。他們先將大鼠分為兩組,一組大鼠能夠以轉動輪子的方式停止電刺激(可控壓力組),而另一組大鼠電刺激停止的時間則和他們是否轉動輪子無關(不可控壓力組)。雖然兩組大鼠都接受一樣時間和次數的電刺激,但接受過可控電刺激的大鼠,日後面對其他壓力時表現得更積極。將兩組大鼠放進不同的測試,這次,大鼠必須跑到特定區域去閃躲電擊,受過可控壓力的大鼠比受過不可控壓力的大鼠更快學會逃脫電刺激的方式,儘管逃脫電刺激的方式不同。更有趣的是,先前的可控壓力的經驗甚至可以幫助大鼠產生「行為免疫」(behavioral immunization)。這次,讓受過可控壓力、受過不可控壓力和未受過任何電刺激的三組大鼠都經歷一輪不可控壓力,經歷過可控壓力的大鼠比另外兩組更快在新試驗中學會閃躲電擊[9]。受過可控壓力再承受不可控壓力的大鼠甚至比僅受過不可控壓力的大鼠表現更好,說明經歷過可控壓力可以讓大鼠更不容易受到日後不可控壓力的負面影響。

 

這種行為免疫在社交行為下也同樣適用。「贏者效應」發現,之前打架打贏的經驗會讓動物更容易打贏。胡海嵐研究室研究發現上半部的內側前額葉皮質(dorsal medial prefrontal corte))在小鼠努力打架時會被激活[10]。利用光遺傳學的方式激活上半部的內側前額葉皮質,能讓小鼠更努力打架,也更容易打贏[10]。而根據每次捉對打架的成績,我們就能排出小鼠的名次。如果研究者以外在刺激的方式讓小鼠不斷打贏,只要利用此方式打贏超過六次,小鼠之後即使不刺激也能維持在有刺激加持所得到的名次上,也就是這種刺激造成的社交優勢是可以持續的[10]。總結來說,刺激上半部的內側前額葉皮質不但能立即讓小鼠面對對手更積極努力,多次刺激產生的贏者效應也會提升小鼠的社交優勢(social dominance)。而上半部的內側前額葉皮質推測就是贏者效應和社交優勢(socail dominance)在大腦的作用區域。作者在接下來的研究近一步證實,視丘內背側核(mediodorsal thalamus)投射到上半部的內側前額葉皮質的突觸強度增加能增加小鼠的社交優勢[10]。

 

 

圖三、前額葉(prfrontal cortex)和中縫背核 (dorsal raphe nucleus)皆和面對壓力的策略選擇相關

 

運動
研究發現,在健康的人中,擁有運動習慣可以減少憂鬱。有氧運動甚至可以改善憂鬱,在憂鬱症患的研究中發現,有氧運動可以減低憂鬱症患者的復發情況[1]。在大鼠上,大鼠的自動跑輪子行為也能減少不可控的壓力帶來的負面影響,包括減少社交探索(social explore)和較慢學會如何關掉或避免電刺激[11-12]。運動的抗憂鬱效用可能和幾個原因有關:運動能增加血液中的單胺類神經傳導物質(monoamines,包括血清素、多巴胺)、長期運動減緩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的過度活化、有氧運動增加和神經新生(neurogenesis)與神經可塑性(plasticity)相關的基因表現[1]。在大鼠的研究中發現,6週自主運動的大鼠,中縫背核 (dorsal raphe nucleus,大腦中血清素主要由此分泌)的血清素1A受器(5HT1A)會增加,使得大鼠在面臨壓力時,血清素細胞的活動能被控制在較低的範圍,使大鼠免於習得性無助 [13]。

 

結語

從上面的討論中,我們可以看出一個人(或一個動物)選擇應對壓力的策略取決於先天的遺傳因素和後天的經驗的總和影響。上面列出影響壓力應對的因素僅只是一部分,其他這裡並未討論的因子還包括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賀爾蒙、性別和其他社會心理學因素(包括樂觀或悲觀、認知的彈性、認知解釋的方式、宗教和精神層面的信仰、社會支持等等)[1]。一般人的認知裡往往會覺得心理疾病僅僅是心理層面的問題,而忽略了很多心理疾病其實也有先天遺傳上的影響。甚至,過往的經驗,無論是長期壓力或是成功經驗,也會改變我們大腦的連結,使我們更容易或更不容易產生消極的念頭。因此,治療心理疾病除了心理諮商外,也會需要以藥物或是其他腦部刺激來幫助病患的大腦回到健康的狀態。如果妳看完這篇只能記得一件事情,那我希望妳記得,如果妳能比別人更積極的面對壓力,或許一部分是因為妳更幸運,有個很積極的內側前額葉、有讓你更有韌性的基因和更平衡的神經傳導物質與賀爾蒙,或是,有個更幸福的人生經歷。

 

參考資料:

 

[1]Southwick, S. M., Vythilingam, M., & Charney, D. S. (2005). The psychobiology of depression and resilience to stress: implications for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Annu. Rev. Clin. Psychol., 1, 255-291.

 

[2]Peterson, C. (2010). Learned helplessness. The Corsini encyclopedia of psychology, 1-2.

 

[3]Amat, J., Aleksejev, R. M., Paul, E., Watkins, L. R., & Maier, S. F. (2010). Behavioral control over shock blocks behavioral and neurochemical effects of later social defeat. Neuroscience, 165(4), 1031-1038.

 

[4]Golden, S. A., Covington III, H. E., Berton, O., & Russo, S. J. (2011). A standardized protocol for repeated social defeat stress in mice. Nature protocols, 6(8), 1183.

 

[5]De Franceschi, G., Vivattanasarn, T., Saleem, A. B., & Solomon, S. G. (2016). Vision guides selection of freeze or flight defense strategies in mice. Current Biology, 26(16), 2150-2154.

 

[6]Russo, S. J., Murrough, J. W., Han, M. H., Charney, D. S., & Nestler, E. J. (2012). Neurobiology of resilience. Nature neuroscience, 15(11), 1475.

 

[7]Stein, M. B., Campbell‐Sills, L., & Gelernter, J. (2009). Genetic variation in 5HTTLPR is associated with emotional resilience. 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al Genetics Part B: Neuropsychiatric Genetics, 150(7), 900-906.

 

[8]Murrough, J. W., & Charney, D. S. (2011). The serotonin transporter and emotionality: risk, resilience, and new therapeutic opportunities. Biological psychiatry, 69(6), 510-512.


 

[9]Williams, J. L., & Maier, S. F. (1977). Transituational immunization and therapy of learned helplessness in the rat.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Animal Behavior Processes, 3(3), 240–252. https://doi.org/10.1037/0097-7403.3.3.240

 

[10]Zhou, T., Zhu, H., Fan, Z., Wang, F., Chen, Y., Liang, H., ... & Hu, H. (2017). History of winning remodels thalamo-PFC circuit to reinforce social dominance. Science, 357(6347), 162-168.

 

[11]Greenwood, B. N., & Fleshner, M. (2008). Exercise, learned helplessness, and the stress-resistant brain. Neuromolecular medicine, 10(2), 81-98.

 

[12]Rozeske, R. R., Greenwood, B. N., Fleshner, M., Watkins, L. R., & Maier, S. F. (2011). Voluntary wheel running produces resistance to inescapable stress-induced potentiation of morphine conditioned place preference. Behavioural brain research, 219(2), 378-381.

 

[13]Greenwood, B. N., Foley, T. E., Day, H. E., Burhans, D., Brooks, L., Campeau, S., & Fleshner, M. (2005). Wheel running alters serotonin (5-HT) transporter, 5-HT1A, 5-HT1B, and alpha1b-adrenergic receptor mRNA in the rat raphe nuclei. Biological psychiatry, 57(5), 559-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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